脑洞不多但是深不见底的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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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清都客

※道士叶X狐妖周

※短篇摸鱼 设定不周+好久没写全职同人 如有错误或ooc欢迎指出

※第一次写道士和妖怪的故事 也没在网上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 都是瞎编的_(:з」∠)_

※大概是想产点粮给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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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过来过来。”

叶修在地上盘腿坐下,随手拈一块肉干朝不远处扬了扬,并不在意自己雪白的袍角被染上微黄。

正安静蜷着身子的小黑狐闻言抖抖蓬松的大尾巴,站起身来。

它走得很慢,像是在适应什么,浸了阳光般的鎏金双瞳波光潋滟,几欲将人吸入。

叶修自第一眼看到它,便知道它不是凡物,或者说,用妖物来形容更为恰当些。

至于他一介道士,为何与一只狐妖在一起,还要追溯到半个月前。

 

……

 

“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叶修看着不远处林间亮起的灯火,眸光微讶。这里可不是什么繁荣的市镇,靠山吃山又畏惧山中猛兽的百姓,万无可能在深夜上山,更何况这会儿连火把都举上了。

“唦——”

似有什么和枝叶摩擦的声音响起,几乎是下一瞬,一团黑影朝他扑来。

叶修下意识后退一步,暗道不好。他身上的道袍还没换下,这要是被村民们看见了,定会逼他一起去追那只狐妖——是的,那团黑影实际上是一只黑色的小狐狸,而且还是只修炼了的狐狸。

嗯,也就是俗称的成精了。

他快速弹出几颗石子,然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将那只小黑狐抄进了怀里。

一人一狐倒入路边灌木丛中。

“抓住那只狐狸!”

脚程最快的人已经追了上来,随即便是一大群人。叶修半眯着眼粗略一瞥,男女老少皆备,他甚至看到一个青年背后趴着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数个半大的孩子拎着石块跟在后面。

人类总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因而遭到排斥的理由往往仅是与他们不同。

叶修手指无意识地落入狐妖柔软的毛中,仿佛陷入一团温暖的云。

小小的黑狐仰头看他,视线顺着男子微扬的下颔曲线一路向下,最后在因倒下微微凌乱的宽大道袍中露出的一截平直锁骨上一停。

狐妖把自己埋进了蓬松的大尾巴中。

它一动,叶修自然感觉到了,见周围动静已息,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小黑狐。

“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狐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金瞳中似乎还隐约有些迷茫之色。

活脱脱一只灵智半开又不懂人言的小动物形象。

叶修噗地一笑,屈指在它鼻尖蹭过:“怎么,在我面前还装?不说话我可把你扔了。”

小黑狐顿时一急。自约莫一个月前它在某处隐蔽山洞中醒来,便一直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独自生活,脑中空茫的感觉总是不好的,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有些熟悉的人,怎能轻易放过。

“周泽楷。”少年的声音清越如晨钟。

“周泽楷……”叶修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笑着点点它额头,“那我唤你小周吧,一只狐狸还有名有姓的难免惹人生疑。”

周泽楷明显对他对狐狸的歧视有些不满,但架不住逃亡疲惫,面前的又是自己救命恩人,最终只是默认了叶修对自己的称呼。

叶修安慰地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颇为满意地在心里点头:不管是灵智早开还是天生的老实性子,单冲它没给他一爪子,就不枉他救它这一场。

要是换了蓝雨的副阁主,此时想必已经拿剑招呼他了。

“有没有哪里受伤?”他问,一边自顾自抚过它的脖颈、背脊,一路顺到尾巴尖儿。

小黑狐浑身一僵。

后颈和尾巴是狐狸的要害,也是最敏感的地方。虽然为了便于躲藏特意将身子变小了些,它可不是什么都懵懂的狐狸幼崽。

眼见叶修的手指还有逆回向上的趋势,周泽楷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开来,连忙向前一滚,把自己抱作一团。

“哈哈。”叶修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勉强将逗弄之心拾掇拾掇,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石臼,居然就地捣起药来,“你四肢骨骼都有磨损,接下来半个月不宜跑动。”

周泽楷脸上温度降了些,便慢慢蹭到石臼边,小心地嗅了嗅。

一股草叶的清香。

没有想象中的刺鼻味道,周泽楷又靠近了些,似乎想伸舌尝尝。

“哎——可别,”叶修拿手一挡,小黑狐湿润的鼻尖触上他的手背,“这可不是给你吃的。”

“外敷?”

“对。”叶修点点头,拈了搁在一旁的碧绿叶片给它,“我加了点固本培元的药物在里面,促进你恢复。你要吃的话吃这个。”

周泽楷偏头研究一会儿,张口把翠玉雕琢的叶片吞了。

叶片入口微凉,嚼开了又隐隐有丝雨后新荷般染着水色的清甜味道悄悄溢出。

它只觉周身一暖,四肢的酸痛便如加了沸水,翻涌起来。

叶修早有所料,指尖翻飞,不过几次呼吸便帮它将药上好,又缠上绷带。

“现在好点没?”

周泽楷抬眸看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虽然现在全身是彻底使不上劲了,但骨骼却好似浸泡在温水里,隐痛去了大半。

小狐狸趴在地上的模样神似某种软体动物,叶修一乐,将它抱在怀里,站起身,随意一拍袍角,草叶便扑簌簌落下。

“那我们走吧。”

 

……

 

周泽楷在看见村庄轮廓的时候便挣扎着想用叶修宽大的袖袍将自己盖住,却被惩罚性地捏了捏耳尖,当下最后一点力气也散光了,只能趴在他怀里悲苦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来往人影。

叶修低头瞥它一眼,心想小家伙真是单纯过头,面对这样的情况居然没有怀疑过他要对它不利。

“道长。”晨光未露,但已有早起的村民迎上来,“请问您来这里是……?”

“在下正云游四方,昨日见村中隐有鬼气,便来叨扰一二。”叶修冲他略一拱手,端的一副仙风道骨又恭谦有礼的道士形象。

周泽楷听他一本正经地胡扯,一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面想叶修不会每次借宿都是这番话吧。

说得这么流利。

“道士大人道士大人,这狐狸是您养的吗?好可爱啊。”

一个路过的孩子连手中拿着的牧笛都忘了,眼巴巴凑上来。

可……爱?

周泽楷怔住。

叶修看着那孩子笑笑,没答话。

之后的一切自然顺理成章,恰巧村东有一间空房,村长便慷慨地赠予叶道长暂居。

“为什么?”

周泽楷仰头问叶修。

叶修似乎正在捣鼓什么,随手一指不远处的铜镜示意它去看。

铜镜是村里人自制的,又久经风霜,镜中的映象模糊不清,但这并不妨碍周泽楷发现自己的不同——虽然确定不了是何颜色,但它身上的毛绝不是原来的墨黑。

“我帮你把毛变白了,不用太感谢我。”叶修拍去手上灰尘,把周泽楷抱到一边的床上。

就像黑色一贯被认为会带来厄运,纯白毛色的动物在普通百姓眼中往往是福祉的象征。

明明都是一样的。他无奈摇头,在床边蹲下身,目光与周泽楷平齐。

“他们追捕你只是因为他们认为你的毛色很特殊,”他讲得很慢,似乎是在纠结措辞,“和你本身没有关系——明白吗?”

周泽楷一愣,晶亮的眸子中流光转过,半晌,轻轻点头。

“我倒是觉得黑色挺不错的……”叶修喃喃着出去了,余光瞥见身后小狐狸突然半直起身子。

 

……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但足够叶修带着周泽楷翻过三座山,找到蓝溪阁的某处隐身之所,也足够一人一狐的相处成为习惯。

“前辈从哪里领了这只狐妖来?”青年眸中带笑,微风穿过窗,拂过他水色广袖,“还带到蓝溪阁来,莫不是……”

“你想太多了。”叶修毫不客气,“再说这才几年的小妖,你也要?”

“几年的小妖啊……”

周泽楷感到青年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不自在地抖抖耳朵。

“既是几年的小妖,想来也不需要我了吧。”青年笑吟吟地开口,作沉思状,“我前些日子收到了一个委托,还没决定好让谁去呢,不如早日回总阁……”

“行行行,”叶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帮小周看看吧,那委托我接了。”

“出门后右转,蓝桥在走廊尽头的房间等前辈。”青年眼眸弯弯,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蓝河啊?正好我许久不见他了。”叶修想了想,蹲下身面对周泽楷,“文州很擅长阵法和封印一类,让他帮你看看,嗯?”

小黑狐点点脑袋,转向青年:“谢谢。”

喻文州一怔,嘴角笑意顿时能让春风立醉,他看了叶修一眼,道:“不客气,毕竟是等价交换。”

叶修推门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蓝溪阁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更似一个神秘的桃源,道士、侠客、妖怪甚至鬼魂,在这里都能相安无事,因此他丝毫不担心周泽楷会有什么危险。倒是它体内封印,让他颇为在意。那明显是道士的手笔,却不知为何没有对它造成伤害,甚至也没有阻止它继续修炼。他布阵探查过,只隐约感知到封印中一股强大的力量,万一封印解开,首当其冲的就是周泽楷本身。

不过那封印本身十分安定,短期内没有解封的迹象,他便飞鸽传书约了喻文州来。

“好久不见了,蓝河。最近收获怎么样?”他懒懒倚在门边。

“还不错还不……你怎么又来了!”屋中人条件反射地答,一抬头就变成了咆哮。

“文州没和你说我要来?”叶修一脸惊诧,旋即摇摇头,“算了,把你们最近接到的那个委托拿来我看看。”

“委托?”他先是一愣,看向叶修的眼中多了点幸灾乐祸,一张纸被他随意抛出,“给你。”

“什么什么……村北空屋里深夜常传出女子哭声,俄而转为癫狂大笑……”叶修念了两句,挑眉,“不过一只地缚灵,这么普通的委托也让我做?你是不是拿错了?”

“没错啊,就是这个。”蓝河从身后书架抽出一卷地图,扔给叶修,“我们去过不少人,都失败了,怎么样?要不要给你配个搭档?”

“省了吧,又不是姑娘。”叶修漫不经心地答,展开地图一瞥,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迈步。

好像有点远,不知道十天能不能赶回来。

喻文州和周泽楷还没出来,他索性倚着院中的桂树半躺下来。

时值夏末秋初,天气还未转凉,将开未开的橙黄碎花掩在深绿的叶丛中,在空中漾开浅淡的馥郁香气。

待完成委托回来,想必这一树桂花已经开过了,要嘱咐文州及时将桂花收集起来,他想。

鲜有人知,通晓一切道法的叶修,还酿得一手好酒。

“叶……修。”

他目光一动,突然怔在了那里。

午后阳光下的少年肤色白皙,眉目清秀,虽尚有稚嫩之色,却已可见日后长身玉立的风华。

但叶修怔住的原因并不只是这个——他早知狐妖化成人形容貌必然极为出色。他忽地皱起眉,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

“你……”

“我帮他把体内的封印打开了一部分,封印内的力量和他契合度很高。”喻文州走出来。他的面色微白,落在叶修身上的目光若有深意。

“嗯,辛苦你了。”叶修点点头。他明白喻文州话中的意思,对方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这个封印就算解开也不会对周泽楷造成伤害。“那么我这便出发了,小周……”

“一起。”周泽楷下意识迈前一步,眉心蹙起。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说不得路上还会遇到什么,你……”

“不会拖后腿。”

“前辈你就带着他吧。”这回喻文州也开口劝他,“左右没什么事,多个人照应也好。”

嗯?叶修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勉强信了。地缚灵往往因执念难解而成,而执念总有奇怪些的。

蓝溪阁自己接的委托当然知根知底,一贯稳重的喻文州都这么说了,应当不太危险。叶修想着,终于点下了头。

周泽楷双眸在一瞬间亮得惊人,叶修毫不怀疑若不是天生的内敛性子,他此时已经欢呼出声了。

“不过先说好,”叶修盯住他,“如果需要强行净化,你一定要立刻退避。”

“嗯。”周泽楷答应的很快,虽然记忆所剩无几,对于妖怪碰上净化法术会发生什么他还是清楚的。

“那行。”叶修也没有再纠结,反正有自己在,“对了文州……”

“过两天我会令人将桂花收起的,前辈可随意取用。”喻文州笑道,“前辈以往埋在蓝溪阁各处分阁的酒坛总忘了来取,倒便宜了我和少天。”

“一时兴起罢了。”叶修摆摆手,不再拖沓,“走吧,小周。”

 

 

委托的地点不算近,他和周泽楷一路游山玩水似地过去,途中还经过了一处挺繁华的城池。

醒来后便在深山中的小黑狐哪见过这阵仗,被揽客的小贩拉住侃侃而谈,险些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忘了。叶修买完干粮和清水回来一看就忍不住乐了,一面笑一面将他拉到一家酒楼。

少年抿唇瞪着在雅间里笑到直不起腰的男子,半晌还是嘴角一松,跟着弯起眼眸。

正巧伙计端了酒菜上来,叶修终于敛了些笑意。他倒无所谓,只怕再笑下去面子薄的少年会把自己煮熟了。

“酒……不喝?”

周泽楷扒了一筷子饭,疑惑地看向叶修。

“我不喝酒。”叶修笑了笑——他酿得一手好酒,自己却从来不碰,“怎么,想尝尝?”

周泽楷想了想,拿过酒壶,小心翼翼凑上去轻嗅的姿态让人以为他面前的是毒药而不是酒。

下一秒他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扔的姿势把酒壶放到圆桌另一侧,五官紧紧皱在了一起。

“哈哈。”叶修不客气地笑出声。动物的嗅觉本就比人类敏感,妖怪的灵识更强上几分,他叫的又是最烈的一种……

周泽楷:“……”

“你听过灵酒吗?”叶修从腰间摸出个酒葫芦来,取了酒壶将烈酒灌入,随口道。

周泽楷下意识摇头,然后发现叶修正低着头,连忙开口:“没。”

“说白了也就是酒,不过可以提升修为,妖怪们喜欢,”叶修抽出一张符纸,细细捣碎了,“也经常作为妖怪们之间交换的筹码。接下来我们要穿过一片都是小妖的林子,有这个方便些。”

周泽楷抿嘴一笑,点点头。方便么,按路上花的时间来算兴许是方便些,但灵酒的制作也不是个容易活儿,再者那些小妖又能拿叶修如何,不过是不想惊扰它们罢了。

漫不经心的外表下,年轻的道士永远温柔得不动声色。

或是叶修的灵酒吸引力足够强,传闻中妖怪遍地的山林里并未有任何一只妖怪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顺利来到了委托上的村子,此时残阳西沉。

“在下前来赴约,不知村长可否为我们寻一休憩之所。”叶修抖开那纸委托书。

“原来是道长。”大概是之前失败的人太多,村长面色平静,指了村东的方向给他,“你们找离空屋最近的那家便是了,他们会告诉你们一些情况。”

“多谢村长。”

 

……

 

“最近来的那个小伙子,问老婆子我晚上有没有听到门窗作响,我说没有啊,他就急匆匆地去了,也没在这儿留宿。”老妇人就着油灯摸索着想将线穿过针眼,一面道,“结果半夜突然一声巨响,我家小子跑去看,就见那小伙子跌坐在地上,胸前一个血红的掌印,哎呦,可吓死老婆子啦……”

血红的掌印……

叶修微微颔首,以眼神示意周泽楷:“那么之后您还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一旁默默端坐的少年立刻站起身,接过老妇人手中针线,穿好了递还给她——狐妖在黑暗中仍可清晰视物,在烛光下穿个针线自是不成问题。

“之后?还是老样子啊……”老妇人对周泽楷报以一个微笑,在手边竹篮里挑了一块和手中衣服颜色相近的碎布,“不过最近似乎安静了不少,夜里都没被吵醒啦。”

“谢谢您跟我们聊了这么多。”叶修朝老妇人一拱手,“我与小周去看看情况,不打扰您了。”

“等天亮了再去吧?晚上那屋子……”老妇人劝道,说起那间空屋时脸上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不妨事,我们只在外头看看。”

叶修微微一笑,安抚老妇人:“您安心休息便是,那鬼不会再来打扰您的。”

 

……

 

周泽楷在他身后合上有些单薄的木门:“怎么?”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明日再去那空屋一探究竟,毕竟夜晚是妖鬼的主场,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很可能就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那只地缚灵很可能快要化为厉鬼了。”

叶修的语气仍然没什么变化,随手打出四张符纸给老妇人家布下了一个结界。

“厉鬼?”周泽楷眨眨眼。他的记忆并未恢复,但这一路走来叶修已跟他说了不少,倒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长时间执念不得解而形成的厉鬼,正是叶修之前说过的,需要强行净化的一种。

“走吧。”

兴许是有地缚灵在其中的缘故,空屋周遭泛着不详的红色微光。

叶修在屋外四角埋了符纸,又洒了一圈不知名的粉末,红光顿时为之一黯。“果然开始蜕变了吗……”一张符纸被他塞进周泽楷手里:“这个能掩盖你妖怪的气息,待会儿不要出声。”

见周泽楷点头,他用路上捡的石子在门前布了一个阵法,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勾状白玉。白玉不过孩童半个巴掌大,色泽却极为纯净,似一团凝固的月色。

大拇指在白玉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叶修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其置于阵眼处。

“小周,怎么样,能打开吗?”他微微偏头问,嘴角仍然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用行动代替言语才是周泽楷一贯的风格,所以少年上前两步,在若有丝丝黑气冒出的木门前站定,握拳,击出。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

木门应声而道,激起一片灰黄尘土。

“啊!”屋内响起少女细弱的惊呼,旋即有浅紫薄纱轻扬,只隐约可见一抹清瘦的剪影。

“打扰了。”

叶修懒洋洋地抬眸,脚下不着痕迹地将周泽楷半挡在身后。

“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少女在重重纱幔后发问。她语气轻缓,像一位久居闺中的小姐。

“我也不想杀你,”叶修状似无奈地摇头,“如果你没有化为厉鬼的话。”

周泽楷心中一紧。

一般化为地缚灵的人都不能接受自己死了的事实,这样直接说出来……

屋内的明暗剧烈变动了一下,但很快重归平静。少女的声音再度传出:“是,我正在化为厉鬼。”

“我很努力地抵抗杀戮的意志了……但是,我没有办法……”

“好多人,好多人来杀我,答应要完成我愿望的人,都没回来,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她的情绪明显不稳定起来,光影随之扭曲,在墙壁上投下巨大鬼影。

叶修叹了口气。

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竟是就地坐下:“小酌一杯?”

像是受了惊吓,所有蠕动的光影一瞬间退去,属于少女的纤细身影重新显露出来。

“招待不周。”她微微俯身告罪,语气是主人家所持的恭谨,似乎因叶修一句话进入了另一个角色中。

轻纱浮动。

少女端着茶具,垂目款款而来。

她完全符合人们对于江南女子的所有想象:两弯柳叶细眉,一双顾盼明眸,身姿绰约,静若处子,行时也如弱柳扶风,携着烟雨水乡特有的温婉舒雅。

“屋舍简陋,还请公子原谅小女子以茶具代酒具。”少女始终微低着头,唇边一抹浅浅梨涡。

“姑娘言重了。”

叶修朝她一礼,脸上笑容恰到好处。

周泽楷在旁边眨了眨眼。

这一幕着实太过诡异,刚刚还是鬼气弥漫,这会儿却又仿佛是千金小姐正代她父亲招待一位年轻的远客。

叶修瞧见了,冲他挑挑眉,终于露出些青年人惯有的恣意朝气。

“小女子仅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她在叶修对面三尺处跪坐下,为两人斟上酒,动作精致优雅。

“姑娘请说。”他从不沾酒,因此只是取了只是取了酒杯置于掌中把玩,澄清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少女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令她过分白皙的脸颊上浮起红晕,她抬眸,直直盯住对面人的眼睛:“敢问公子,有情人究竟为何?”

叶修怔住,杯中酒水因他突如其来的停顿溅出不少,濡湿了他的指尖。

“……就我而言,”他慢慢道,眸中有些茫然和眷恋的色彩,“能将对方的一点一滴当作宝物珍藏,如遇生死之境,希望对方安好。”

“愿……一生相偕。”

话音落,数秒寂静。

旋即少女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整个人蜷曲起来,双手狠狠抓入自己的长发,鬼气骤然爆发:“你骗我,你骗我!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来寻我!”

周泽楷下意识半直起身,却发现叶修仍坐在原地一动未动,巨大的鬼影朝他露出狰狞獠牙。

“小心!”

心中一慌,他连站起都顾不得,侧身扑向叶修,想替他挡下这一击。

反正他是妖怪,死不了的,他想。

如果他死了,叶修会难过吗?

他又想,有些意外这种时候自己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大概是会的,他清楚对方深藏的那颗柔软的心。

但是,他舍不得。

那样强大又温柔的叶修,应从容看遍人间山水,闲时则与友人笑谈对弈。

他不愿因自己让远星般的对方染上哪怕一点阴霾。

 

……

 

叶修被周泽楷的声音惊醒,就见少年义无反顾地朝自己扑来。

来不及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将周泽楷往身上一带,自己也顺势向后倒去,同时左手掐诀,门外阵法中探出数根儿臂粗的锁链,将鬼影紧紧缚住。

鬼影尖锐的獠牙近在咫尺,叶修却再次怔住了。

因唇上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脑中响起什么破碎的声音,清脆如夏日风铃轻碰。

 

……

 

“哎——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不好吧。”少年站在巷口,拿手中拂尘随意往墙上一敲以引起巷中男孩注意。

“……哼,算你好运。”领头的男孩往里头啐了一口,冲一帮孩子招手,“我们走!”

少年任由那群孩子跑开,慢慢走进巷子。

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此时已经扶着墙站起,正警惕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笑了笑,在男孩三尺远止步,解了腰间的酒葫芦抛给他。

“如何,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灵酒?”

 

……

 

“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和性命担保,他绝对没杀过人。”

青年将少年挡在身后,半眯起眸子。

“但方圆百里之内最强的妖怪就是他,也只有他能在众多道士的眼皮下干这种事!”

他随手将对面掷来的石子打到一边,脸上还带着日夜兼程的疲倦,眸子却极亮:“你们的道法全是白学的吗?他身上根本没有沾过血!”

 

……

 

“……抱歉。”

少年跟着青年在林中飞奔,忽然低声道。

“错的又不是你。”青年仗着自己的身高拍拍少年的头,示意对方躲进山洞里。

“我……”

少年微微张口,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蝴蝶般的轻吻。

青年将小小的黑狐从衣物中抱出来,往山洞深处藏了,又用石块将洞口掩盖。

他走开几步,轻轻吐出一口气,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逐渐涌起的黑暗中,青年嘴唇微动。

“抱歉了,小周。

“希望还能再见面吧。”

 

……

 

半晌,叶修拍拍身上已经变为青年模样的周泽楷:“小周,该起床啦。”

周泽楷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一低头看见自己和叶修的姿势,脸上顿时发起烫来。

他慌忙让开,几次张口又闭口,最后只是定定地望着叶修。

那模样逗得叶修一笑,顺手将对方的头发揉乱:“行了,叙旧等会儿吧,先把这里解决掉。”

“嗯。”周泽楷点头,自然地站在叶修侧后方两步,避免影响到他法术的施展。

对面少女的眼瞳早已不复澄澈,呈现出浑浊的血色。她白皙的十指也似被鲜血浸泡,口中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痛苦咆哮。

叶修低低念了一句,手中符纸化为流光落入少女眉心。

少女一颤。

没有停顿,几颗石子很快落在少女脚边,滚动间又成一道玄奥阵法。

净化符咒的效果立竿见影,少女身上的鬼影如阳光下残雪迅速褪色。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少女微微俯身。她欠身的动作依旧恰到好处,只是眸中毫无焦距。

叶修看着少女空洞的双眸,终于伸手拍了拍对方虚无的肩:“也许他不是不想来找你,而是没能来找你。”

“没能来找我?”少女眸中勉强有了一丝光亮。

“那么,那么,”她咀嚼着这句话,神色逐渐焦急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很快朝两人深深一福,“请恕小女子先行一步,两位公子,再会。”

少女的身影慢慢淡去,化为无数流萤四散飞起。

“小周,当时我……”

叶修静静看了半晌,终于侧过头,但甫一开口,就被青年食指轻轻点在唇上。

“为了保护我。”周泽楷弯起眸子,“我明白的。”

似蓝似绿的微光映在他眼中,像是氤氲了九天星河,深邃缱绻。

叶修站在那样的目光里,慢慢地,也弯起唇角:

“如何,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桂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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